几个姑娘都笑起来,笑声尖细刺耳。
沈未央正在与周娘子说话,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里。周娘子脸色一变,就要开口,却被沈未央抬手制止。
“东家!”周娘子急道。
沈未央没说话,只是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,然后转过身,朝那几个贵女走去。
那几个贵女见她走过来,笑声戛然而止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孔蔚知强撑着端起茶盏,装作没看见,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
沈未央走到她们面前,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。
孔蔚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强撑着开口:“你看什么?”
沈未央还是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扬起下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孔蔚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脸涨得通红,猛地站起身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不过是个和离的妇人,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摆谱?”
“和离的妇人。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是。我和离了。怎么,和离是犯了哪条王法?”
孔蔚知被她问得一愣。
沈未央上前一步,离她更近了些:“我开铺子做生意,一不偷二不抢,三不坑蒙拐骗。怎么,我靠自己本事吃饭,碍着你们什么了?”
孔蔚知被她问得张口结舌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!你不知廉耻!”
沈未央笑了,“不知廉耻?我光明正大和离,光明正大做生意,光明正大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倒是你们……”
她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孔蔚知身上:“躲在背后嚼舌根,议论一个跟你们无冤无仇的人,这就叫知廉耻?”
旁边的小姐妹想解围,嗫嚅着开口:“我们不过是……不过是随口说说……”
“你们随口说说,就能往人身上泼脏水?你们随口说说,就能毁人清誉?你们随口说说,就觉得自己干干净净了?”
那姑娘被她逼得节节后退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沈未央站在那里,周身气势凌厉得惊人。
“我沈未央行的正坐得直,不欠任何人。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,尽管来我面前说。我当面接着。”
那几个贵女呆立当场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说得好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沈未央转头,见裴清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“你是裴相家的小姐,裴清歌小姐吧。”沈未央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方才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见笑?”裴清歌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我是在笑,不过笑的是那几个蠢货。”
裴清歌看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贵女,唇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什么高门贵女,不过是仗着家里地势,自己什么本事没有。让她们自己开个铺子试试?怕是连算盘都不会打。”
她转回头,看着沈未央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:“你方才那番话,我听着痛快。”
沈未央笑了,这回的笑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:“多谢裴娘子。”
“不必。”裴清歌摆摆手。
她顿了顿,忽然道,“我方才听见你那首诗了。写得真好。”
沈未央挑了挑眉:“裴娘子也懂诗?”
“懂一点。”裴清歌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那笑意让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。
“比你那首诗更妙的,是你念诗时那副模样。那些酸腐文人,一辈子也写不出‘也占人间一段春’这样的句子,更摆不出你那副气势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我那儿有今年新出的龙井。裴娘子若不嫌弃,去水榭坐坐?”沈未央提议道。
裴清歌点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水榭走去,萧景明站在不远处,看着裴清歌的背影,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李泊舟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皱眉道:“你看什么?”
萧景明这才回神,连忙收回目光,干咳一声:“没什么。走吧,去那边看看。”
他嘴上说着走,脚步却没动,目光又往水榭那边瞟了一眼。
李泊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见裴清歌正与沈未央说话,神色清冷如常,便收回目光,狐疑地看着萧景明。
萧景明被他看得心虚,连忙拉着他走了。
沈未央正在水榭里与裴清歌品茶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她眉头微微一皱,放下茶盏,起身往外走。
裴清歌也跟着站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,去看看。”
两人走到外面,只见一群人围在点心桌前,议论纷纷。沈未央拨开人群走进去,只见周娘子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碟点心,点心上赫然爬着几只小飞虫。
周娘子见她来了,声音都带着哭腔,“东家,这、这不知道怎么回事,方才还好好的,忽然就……”
沈未央没有说话,低头看了看那盘点心,上面有些白色的粉末,像是糖霜,却比糖霜更加泛白。
沈未央的眉头动了动,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这点心怎么会有小飞虫?”
“哎呀,我方才还吃了两块,不会也有吧……”
“这也太不干净了……”
她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碟点心,又看了看假山上的野蔷薇,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诸位,这点心上的小飞虫,不是点心不干净,是我疏忽了。”
众人一愣。
沈未央指着假山上的野蔷薇道:“这丛野蔷薇正值花期,花蜜招虫。我当初选这个位置,只想着背风不晒,却没留意到旁边有花。小飞虫是从蔷薇上爬到点心桌上的,与点心本身无关。”
她说着,端起那碟点心,当着众人的面,把点心上层的几只小飞虫轻轻拨掉,然后自己拈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“诸位请看,”她咽下点心,神色坦然。
“这点心是我清茗茶铺的招牌,周娘子亲手做的,干干净净,绝无问题。今日是我选址不当,才出了这样的岔子。我向诸位赔罪。”
她说着,朝众人微微一福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有人小声道:“她自己也吃了,肯定没事吧。”
“清茗茶铺的点心我常吃,从没出过问题。”
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。
沈未央直起身,对周娘子道:“把这点心撤了,换新的,换个位置。搬到水榭那边去,那边离花远。”
周娘子应声去了。
诗会继续进行,一切恢复了正常。
沈未央站在水榭前,看着周娘子带着春禾把新的点心摆好,又看着宾客们重新围拢过去,说说笑笑的品尝,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。
她当时不动声色,把那块点心吃了,可那粉末的味道带点微微的苦涩,绝不是什么好东西。